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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贝 2012年第1期

2018/2/10 3:00:01
【摘要】是晴天。阳光像一个快乐的少年,挥舞着亮白的调色棒,嬉笑着刷过所有的房屋、院子、树木、田野、小河,还有姚素云汗涔涔的脸。她正指挥着女儿把冬天的厚衣服从衣橱里、箱子里往院子搬。    “妈!”女儿的声音...
是晴天。阳光像一个快乐的少年,挥舞着亮白的调色棒,嬉笑着刷过所有的房屋、院子、树木、田野、小河,还有姚素云汗涔涔的脸。她正指挥着女儿把冬天的厚衣服从衣橱里、箱子里往院子搬。

   “妈!”女儿的声音很清脆,她才十九岁,眼睛和她年轻时一样闪亮,“哈哈,这不会是你的吧?”
   姚素云太胖,慢悠悠抬头,只见女儿用指尖小心地捏起一个小包。
   那是……!姚素云的心口被谁捶打到似的,疼了一下。她伸手抓来那个小包,一下子恍惚了,在衣服堆里坐下,整个人却像被甩回往昔的时光。
   现在想来,那是她人生的最好季节。十九岁的姚素云穿着白底碎花衬衫、黑色长裤,手上拎着一个亮银色的小坤包。
   李老师的手上还抱着文件袋,她明亮的眼神从细边的眼镜框下投射过来,像打量一个新来的学生一样,静静地看着姚素云。银色的小坤包刺得她眼疼,一看就是对城里穿着的拙劣模仿。十几分钟后,李老师还是点头了。她当然知道这样一个小保姆是危险品,但就是舍不得拒绝。李老师是美术系老师,眼里容不得不美的人和事,放一个粗嗓门水桶腰的阿姨在家她受不了。然后,就看见素云原本怯生生的笑漾开了,在初夏的阳光下,那笑容有一种栀子花的香味。
   姚素云就这样在城里找到了工作。李老师家很单纯,她爱人徐先生也是大学老师,女儿徐雯宣,那时刚满6岁多。姚素云每天买菜、洗衣、拖地、接送小孩,做着细细杂杂的日常琐事。李老师原来担心女孩子太年轻静不下来,却发现她把保姆这份工作做得安安心心的,人又纯纯净净,话那么少,见了谁,谁说什么,她都是淡淡的笑。李老师悄悄对徐先生说:“乡下的小姑娘不错!”徐先生正在看书,头也不抬:“嗯!”
   这边姚素云为了适应新的生活,是在暗暗使劲的。微波炉、电饭煲、洗衣机、吸尘器、消毒柜……每样东西姚素云都对它们充满了惊喜,小心翼翼地哄着它们,熟悉它们。李老师没有注意到姚素云对电器类的艰辛尝试,她忙着学校的事,本来也不是那种婆妈的性格,现在有了小保姆,更不关心家务了。好在姚素云年轻,渐渐对一屋子的家电、摆设顺手了。她每次使用的时候,都忍不住记价格,总要计算这个大概抵得上自己几个月的工资。
   这就融入那个家庭的生活了,开始有了过日子的味道。姚素云发现,徐先生对女儿是真疼。“来,宝贝,吃一口!吃一口嘛!”徐先生左手托着小碗,右手举着汤勺,猫着腰,眼巴巴地看着女儿撅起的小嘴。倒是李老师清咳一声:“徐雯宣!”小姑娘瞥一眼她妈,果然收敛,嘴唇不敢抿得那么紧,徐教授抓住这难得的机遇,立刻把一勺饭塞进她嘴。这是晚餐时经常的情形。素云在边上默默吃着,心里却好笑,好清高一个老师,成了老仆人。他出差时,雯宣小姐会自己扒掉一整碗的米饭呢。这父女俩在一起,总是一个使劲撒娇,一个使劲折腾,素云不知怎的,记得最深的就是那一句,那是一种充满呵护与宠爱的声音:“来,宝贝,吃一口,吃一口嘛!”真好听。
   买菜和下厨也是有讲究的。李老师好在意身材的,所有煎炸、太油、重口味、高能量的食物坚决不吃。徐先生却爱辛辣,小雯宣喜欢甜味,姚素云琢磨后,尽量每顿饭配搭一些清新的菜,一些微辣的菜,一些带甜的菜,四个人吃饭,准备工作却跟开个小食堂一样。虽说累,可是也有一种成功调控局面的乐趣。她自己吃东西是不讲究的,人一开心,脸颊渐渐有了肉,不像初来时那么瘦巴巴的,居然还长高了一截。李老师把自己生小孩前的一些衣服送了她,简洁的衣裳勾勒下,素云便腰是腰、腿是腿了。以后李老师再给的衣服,都会大了一两个尺码。
   当了保姆后,姚素云才知道,原来保姆也是有保姆圈的。路上遇到周围邻居的几个保姆,打过招呼聊几句,也认识了。大家得空聚一起,总是叽叽喳喳争着说话。闲话是少不了的,老家的,雇主的,有时候也从专业角度交流经验,怎样把好吃的先吃掉又不被雇主发现,怎样用一些话把不必要的活推掉不用干,怎样互相交换各家多余的菜然后把菜钱偷偷省下。这时候素云一般不插嘴,转头看路边街景。对门的吴阿姨撇撇嘴:“小姑娘,以为自己是什么呀。”王大姐则盯着素云说:“别天真了,我们跟他们的家电差不多的。”素云还是不声不响,心里却在喊,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。
   转眼两个月了。那天是星期三,李老师出差了,徐教授不在家吃午饭,素云把徐雯宣送到钢琴老师那后,难得睡了一个清闲的午觉,却做了一个和天气一样燥热的梦。她梦见无边黑夜中,她的父母互相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素云就喊“爹,娘”,结果他们都不理会,素云喊得紧,他们才齐刷刷回头,那一瞬间的眼神却好恐怖,完全不认识的陌生。素云就被惊醒,发现外面天真的暗下来了。
   “你爸最近老是咳嗽,又经常发高烧,人都瘦了一圈,叫他去检查又不肯,说我咒他呢……”电话里,素云妈妈声音低低的,很温柔,怪极了,完全没有了当年追着素云打、逼得素云往树上逃的那种凶悍。
   “我寄钱回去,一定要让他去检查!”素云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打电话回家,她不觉融入城里的生活,不愿意想起乡下。但此刻,骨肉相连的感应和牵挂那么强烈,她对着电话喊:“不行我就回家带他去!”这句话听着平常,其实是句狠话。当初拼死拼活不肯相亲,跑来城里,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份还算干净、体面的工作,走开了谁晓得下次还有?而且来回路费花销、耽误的工资,叫人心疼。
   娘去叫爹来听电话,素云只听得遥远的一声粗嗓:“快挂了,长途贵!”素云猜,他在院子里干什么呢?擦自行车?侍弄花草?家里是不是也快下雨了?
   她娘又回来了:“臭脾气,每天念叨,听电话又不来……”母女俩的笑声在电话里融在了一起。
   挂完电话,天黑得更彻底了。素云跳起来,她得在下雨前把徐雯宣接回家!赶紧挂了电话,拿了伞就出门。
   雨却是不等人的。走到半路的时候,就开始下了,还夹杂着闪电。素云从小就害怕打雷,擎着伞站在屋檐下,又急又怕。世界都暗了,唯一的光亮就是穿插的闪电,天破了一样的,劈里啪啦的雨水倒下来。
   一辆车在她前面停下来,雨刷在打,喇叭在响。素云坐进后排,满脸满身的雨水,想问“徐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又憋回去了。
   “一路找过来的,”徐先生边开车边说,“车后面有纸巾。”
   姚素云笑了,后来一路也没话,只有中间一次等红灯时,徐先生从后视镜里对她一笑:“城里就是不好,堵啊!”素云正在擦脖子,没想到他会看过来,羞红了脸。
   赶到钢琴老师那把徐雯宣接回家时,素云就进了厨房。徐先生却说,别做了,叫外卖。雯宣立刻拍手:“我要大可乐!”
   晚饭只有三个人吃。李老师带学生到外地写生去了。少了李老师的管束,徐雯宣更加撒欢,绕着饭桌一圈圈跑,徐先生呢拿着碗,猫着腰一圈圈跟在后面:“来,宝贝,吃一口,你不吃肉怎么长得高呢?”一顿饭吃完,徐先生直捶腰:“真不容易啊!”
   素云觉得好笑,这样带孩子,不累才怪。她家里五个兄弟姐妹,曾经二哥多吃了她碗里的一块肉,被她大姐追出三里地。
   哄得雯宣睡着了,素云出来,发现书房的灯亮着。她鬼使神差地站在门口,不进也不退。
   “素云,请你进来!”徐先生唤她。
   她就进去。徐先生坐在书桌前,眼睛并不看她:“没事的话,在我这挑几本书看吧,”停了一会,才继续说道,“你这么年轻,有机会还是要去考大学。”他的左手夹着香烟,嘴里正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。素云第一次见到他抽烟。她被“考大学”的话戳得心里一痛,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眼睛在书架上浏览,踮起脚尖抽了一本《局外人》。徐教授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:“呵呵,你可真知道好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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